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- 2008-12-17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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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到学校,已是后半夜。孙四海不肯去睡,谁劝也没有用,一个人坐在旗杆下吹着
笛子,一个个音符流得非常慢非常缓,沉沉地,苍凉得很,一如悼念谁或送别谁。张英
才早上起来,看见操场上到处是焦黑的纸灰,他拣起一张没烧完的纸片一看,是中学课
本。孙四海仍坐在旗杆下吹笛子,从笛孔里流以一点鲜艳的东西,滴在地上,变成一小
块殷红。余校长坐在自己屋门口抽着烟,不远的山坡上,邓有梅双手掩面,躺在枯草丛
中,都是一夜未眠。
晨风瑟瑟,初霜铺在山野上,褪得发白的国旗,被衬出一种别样风采。张英才对余
校长他们说:“我是今天第一次听懂了国歌。”他这话含有多层意思,其中一种,是对
自己搞的这场恶作剧很悔恨。他不敢说明白了,只想找机会报答一下,作一种补救。晚
上,他将自己上山后的所见所闻,如升国旗、降国旗、李子的作文、余校长家的十几个
孩子、以及孙四海仅有的一次疏忽就能使学生遭到危险等,写成一篇文章叫《大山·小
学·国旗》,又亲自下山送到邮局,寄给了省报。在门口正好和跑界岭这条线的邮递员
走对了面,邮递员交给他一封信,又是姚燕的情意绵绵的话写了几页纸,他没读完款塞
进口袋里。心里一点谈情说爱的兴趣也没有。
大约过了一个星期,文教站的会计领来一个陌生人,说是省教委下来搞落榜高中毕
业生情况调查的,要和张英才好好谈谈,会计将这人扔下,自己回去了。那人自称姓王,
张英才见他年纪较大,就喊他王科长。王科长和他谈得很少,却老爱往教室和学生中钻,
还逐个同余校长、邓有梅和孙四海谈了话,张英才可起谈了些什么,他们都说只是拉拉
家常。有一次王科长竟跑进明爱芬的房里,余校长发现得快,硬将他拉出来。第二天中
午王科长不见人影,张英才以为他不辞而别,不料到天黑后又回来了,说是到下面垸里
去看看风土人情,王科长最喜欢看学校升国旗、降国旗,每到这个时候,就拿着照像机
按个不停,一点也不疼惜胶卷。
到了第三天下午,又逢星期六,王科长跟着孙四海的路队绕了一大圈,回来后才说
了实话,王科长不是省教委的,而是省报的高级记者,报社收到张英才的稿件后,非常
激动,就派他下来核实。大家开始改口叫他王记者。王记者说,他亲眼目睹了这一切,
那篇文章每一点都是真实的。还说那篇文章一个星期以内就可以见报,要发头版头条,
还要配编者按和照片。
刚好王记者走后的第七天,县教委、宣传部的人在张英才的舅舅的陪同下,亲自将
报纸送上山来,声称张英才和界岭小学为全县教育事业争了光,在省报这么显要的位置
发这么大一篇文章是从未有过的。张英才接过报纸,发现文章不是发在头条位置,那个
位置上是一篇关于大力发展养猪事业的文章。界岭小学的文章排在这篇文章后面,编者
按和照片倒是都有。
照片印得非常好。余校长抓着旗绳的大骨节的手,横吹笛子的邓有梅和孙四海,打
着赤脚、披着余校长的破褂子、站在满地霜花中的志儿,趴在几块土砖搭起的木板上做
作业的李子,以及围在桌边吃饭的一群小学生,这些全都看得一清二楚。余校长看了照
片直惋惜:“要知道报纸上要登这些,说什么也得帮他们整理整理。”
县里来的人在山上呆了两天,走之前问有什么要求没有。余校长、邓有梅、孙四海
都说话望能拨点钱,添置一些课桌课椅。最后问张英才,张英才呛呛地说:“请领导发
点善心,给几个转正指标,解决这些老民办教师的后顾之忧。”领导将这些话都记下才
下山。
又过了十来天,邮递员给学校送来一只大麻袋,打开一看里面全是信。是从全省各
地寄来的,除了表示慰问敬佩和要求介绍经验外,还有二十多封信是说要和界岭小学一
道开展手拉手活动。张英才不知道什么叫手拉手活动,余校长就解释,这是团中央一个
什么基金会搞的,富裕地区的学校帮助贫困地区的学校的活动。这么多的学校都愿意来
帮助界岭小学,大家自然很高兴。当即决定分头写信,一人分了一大堆。
忽然,邓有梅叫道:“这么多信,都写回信要几多邮票钱呀?”大家受到提醒,忙
点了点数。一共是三百一十七封,需邮费六十三元四角整。四个人都傻了眼,呆了半天,
余校长说:“先将重要的挑五封出来回信,其余的以后再说。”大家一挑,发现几封专
门写给张英才的。
张英才一一拆开看,都是差不多的意思,称他有文才,将民办教师写活了,也有说
他敢于为民请命,有良心和同情心的。只有一封信很特别,只有一句话:速借故请假来
我处一趟。开始还以为是姚燕写的,再看落款,方知是舅舅。他不敢再撒谎,舅舅说有
事又不能不去,便想了个主意,写了个请假条,只写“因事请假一天”六个字,趁天没
亮,余校长还未起床之际,塞进余校长的门缝里。
日上三竿时,张英才到了舅舅家。舅妈正蹲在门口刷牙,一只又肥又大的屁股将门
堵得死死的,见人来也不挪出道缝。张英才只好等她刷完牙,进门时,见地上的白泡沫
中有些血样,心里就骂了句活该。舅舅正在屋里洗女人的内衣,满手的肥皂泡。见了他,
用手一指厨房:“没吃早饭吧,还有两个馒头。”张英才也不谦让,自己进了厨房,一
只大碗盛着两只肉包子和两只馒头。他懂得舅舅话里的意思,肉包子肯定是留给舅妈的,
就用手移开上面的肉包子,拿出碗里的馒头,一手一个,捏着站到舅舅身边,望着他吃。
张英才咽了一口问“什么事,这急的!”舅舅望了一下房门小声说:“等忙完了再说。”
于是,他知道这事得瞒着舅妈。舅妈从房里整整齐齐地出来,用纸包上肉包子,拿着就
出门去了。他问:“她这是去哪?”舅舅说:“上班去呗!”
接下来就人了正题。张英才的那篇文章受到上面的重视,除了拨给界岭小学一笔三
千元的专款以外,还破例给了一个转正的名额。并点名将这名额给了张英才,这不仅是
他的文章写得好,还因为只有他各方面的条件比较合适,其余四个相差太远了,既超龄,
学历又不够。
舅舅说:“你把这表填了,快点的话,下个月就可以批下来。”张英才简直不相信
这是事实,看了舅舅半天才说:“这没搞错吧?”舅舅将表摊左他面前:“白纸黑字,
还错得了!”张英才终于拿起笔,正要填写,又止住了:“舅舅,这表我不能填,应该
给余校长他们,事情都是他们做的,我只不过写了篇文章。”舅舅说:“你别苕,舅妈
为了她表弟转正的事,都和我闹了几次离婚。这次的机会一生不会有第二次。”张英才
说:“如果在一个月以前,我不会让的,现在我想还是让给他们一次机会,我比他们年
轻二+多岁,就算像你一样十年遇到一次,也还有两次机会呢!”
舅舅听完他说了自己假装准备转正考试,弄得他们差点出了大事故的经过后,心也
动了:“其实,我也想将他们转正,只是没有这个权力。”张英才说:“你可以找领导
做做工作。”舅舅想了想,态度又坚决起来:“不行,姐姐把你交给我,我要替你的一
生负责。你想想,转正后得马上到县里去读两年师范,这时就快二十一岁了,然后干上
三五年,积蓄点钱正好可以结婚成家。”张英才说:“你这样做,我是不会同意的。”
舅舅说:“你这伢儿!早知这样,还不如当初让蓝飞去界岭,把这个机会给他!”张英
才说:“这可是你自己说的,这些话我可是没向舅妈漏一点风声哟!”舅舅气得往门外
走:“你倒要挟我起来了!好好,你的事我不管了,自己看着办去!”过了几分钟,舅
舅又从门外转回来:“外甥风格高,舅舅当然不能拉后腿。不过你得回去问你父母同意
不同意,免得到时弄得我是猪八戒照镜子,里外不是人。”
张英才坐在舅舅的自行车的后架上,半个钟头不到,两个人就进了张英才的家门。
舅舅先说,张英才补充。刚说完,父亲就说:“伢儿,这一年复读的确没白读,你思想
也提高了,做人就得这样,该让的就要舍得让!”母亲还没开口,眼泪先流出来:“伢
儿,这样做对是对,只是你自己不知要多吃多少苦。”舅舅叹口气:“你们都这样想,
倒是我先前不对了。”张英才边给母亲擦眼泪边对舅舅说:“我也是为你作牺牲。你想
想,堂堂的万站长,不将转正名额给自己那能写一手好文章的外甥,反给一位条件不如
他外甥的人,说出去不等于给你脸上添光么,说不定因此将你提拔到县里当个局长、主
任什么的呢!”一屋人都笑了起来。
两人随后上山去界岭小学。一路上舅舅说了几次,到了学校后名额肯定不好分,只
能搞无记名投票。他搞过几次这种投票,有一百人参加,就有一百人能得到票,参加投
票的都是自己投自己的票。这次投票张英才的票千万不能投给别人,投给了谁,谁就是
两票,就是多数。舅舅要他给自己也留一点机会,同时也可以检查一下别人的风格如何。
三千元拨款加一个转正名额,弄得界岭小学人人欣喜若狂。投票时,舅舅坐在张英
才身边,看见那笔在纸上写下余校长的名字,他气得恨不能给外甥一个耳光。他以为这
个名额非余校长莫属了,不料唱票结果,仍是一人一票。张英才马上明白,余校长投了
他一票。舅舅也明白是怎么回事,情不自禁地说:“看来我还没能力将每个人都看透。”
按照规定,投票无效时,就进行公开评议。
大家坐在一起,半天无话。张英才忍不住先说:“我看这次的名额,大家就让给众
校长吧!”过了好久仍没响应,他又说:“不谈别的理由,余校长是学校元老,吃的苦
最多。”又过了好久,孙四海低声说:“给余校长我没意见,”邓有梅只好也表态:
“我也无话可说。”一直耷着眼皮的余校长,抬起头来,张英才以为他会说几句感激话
来接受评议结果,听到的却是一句意想不到的话:“万站长,我有几句话,想单独和你
谈一谈。”
听到这话,邓有梅、孙四海和张英才起身要往外走。舅舅忙说:“你们人多,还是
我和老余到外面去说话。”余校长也说:“我们到外面去说话方便一些。”他俩起身出
去,站在操场边上,面对面说了一会,余校长像是流了些眼泪,张英才的舅舅嘴唇动也
没动,只是在最后时候点了点头。
舅舅招手叫张英才他们出来。大家站成了一圈。舅舅声音沉沉地说:“余校长有件
事想和大家商量一下。老余,你说吧。你说了,我再说。”余校长不安地扫了大家一眼:
“刚才大家投票时忘了一个人,就是明爱芬、我老婆,她也是我校的一名老师。那年腊
月她生下志儿的第三天,就到县里去参加民办教师转正考试,没想到河上的桥板被人偷
走了,为了赶车,她趟了冷水河,还没进考场入就病倒了。抬回来后,下身就废了。拖
了这多年,她心还不死,夜里做梦都念着转正。我想,就是还没转正这口气憋在心里没
散,所以她每回到了死亡线上又返回来。我想,若是真给她转了正,说不定过不了几天,
她就会死的。现在这个样子,她难受,我也难受,连带着国家、集体和大家都不好办。
我想和大家商量一下,让她将这几步路走快点,走舒服点,让她这一生多少有点高兴的
事。大家刚才的好意我心领了,转正的名额我不要,能不能把它给——给——明爱芬呢?”
说完,他低下头,不敢看大家的神色。张英才的舅舅把每个人都看了一遍才说:“明爱
芬本来是不够条件的,给她挂个民办教师的衔,主要是因为照顾余校长的生活。所以,
虽然只有四个人上课,站里仍给你们学校五个人的补助金。但是,我不是没有一点人性
的人,只要大家同意给阴爱芬转正,并且保守秘密不向外说她是个废人,哪怕是犯错误,
我也要帮老余这一回。”孙四海什么也没说,缓缓地将手举起来,邓有梅也跟着举起了
手,张英才见了,将自己的两只手都举起来。舅舅说:“老余,你抬头看看表决结果。”
余校长抬不起头,泪水哗昨直往外流,喃喃地说:“我知道,天下尽是好人。”太阳挂
在正当顶,地上的影子很清晰。
大家跟着余校长进了明爱芬的房。张英才第二次进这间屋,觉得气味比以前更难闻。
上次是夜晚,加上慌张,没看清,这次不同,清楚地分辨出,明爱芬的模样,完全是一
张白纸覆在一只骨架上。
余校长捧着表格,走到床前说:“爱芬,你终于转正了。”明爱芬眼珠一动:“你
别骗找,你总是对我这么说,”余校长说:“这次是真的,万站长刚刚主持开了会,大
家都同意转你。”张英才的舅舅说:“这次上面特别批给界岭小学一个名额。”邓有梅
说:“这还得感谢张老师那篇文章舆论造得好。”孙四海说:“余校长,你快把表格给
她填了吧!”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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